第440章 此乃天意,非战之罪-《秣马残唐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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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了许久,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松开了扶手,搭在了弟弟的肩膀上。
“起来。”
刘隐的声音很轻。
刘龚抬起头。
他看见兄长的眼睛里没有责怪,甚至没有惋惜。
只有一种倦意。
“此乃天意。”
刘隐拍了拍他的肩头,语气里听不出悲喜。
“非战之罪。”
他顿了一顿。
“你伤得不轻。回去好好看看,换副干净中衣,睡一觉。旁的事,往后再说。”
刘龚张了张嘴,喉头滚动了几下,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他低下头,重重地磕了一个头,然后撑着地面站起来,一瘸一拐地退了出去。
刘隐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廊柱后面,良久没有动弹。
此乃天意。
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,自己都不知道,是在安慰弟弟,还是在说服自己。
……
彬县城外。
虔州军大营。
同一天的傍晚,张佶大破刘龚的消息,也传到了这里。
送信的是一骑跑死了半条命的探马。
信使翻身下马的时候,两条腿都在打摆子,嗓子眼里冒着血腥味。
“张佶……大破岭南军两万……刘龚只身逃回广州……张佶留兵守桂阳,主力已折返北上……”
信使把这几句话断断续续地说完,整个人便软在了地上。
中军牙帐里,三个人面面相觑。
坐在主位上的是卢光睦。
虔州刺史卢光稠的胞弟,此次领兵出彬州的主将。
两万岭南军,没了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南面再没有任何力量能牵制张佶。
张佶腾出了手,下一步必然挥师北上。
而他卢光睦,带着这虔州兵,围着一座只有三千守军的彬县,打了大半个月,愣是没打下来。
这事说出去没脸面。
但没脸面的背后,有些东西,卢光睦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前日攻城的时候,黎球的三千人负责主攻东门。
号角响了三遍,黎球的前锋才慢吞吞地从营盘里出来。
到了城下又磨蹭了小半个时辰才架梯子,等梯子搭上去,城头上的楚军早就做好了准备。
一通礌石砸下来,黎球的人丢下梯子就跑。
跑得比上来的时候还快。
卢光睦站在后方的高处,看得清清楚楚,气得脸色铁青。
但他不敢发作。
因为黎球回来之后,满脸委屈地说了一句:“大帅,不是弟兄们不卖力,实在是城上的守军太硬了。”
太硬了?
三千人守的县城。
你三千精兵攻了小半个月,打到现在连城墙上的砖缝都没摸到。
这叫太硬了?
这叫虚应故事。
卢光睦心知肚明,但嘴上说不出来。
因为黎球手里攥着三千人,是虔州军最能打的那一拨。他奈何不得。
如今张佶大军将至,他这一万多人……
卢光睦不敢再往下想了。
左首坐着的汉子率先开了口。
此人便是黎球。
三十七八岁年纪,生得虎背熊腰,满脸横肉,下巴上蓄着一把乱蓬蓬的虬髯。
他进帐的时候没有先向卢光睦唱喏参拜,而是先扫了一眼案上摊开的舆图,目光在几个标注了兵力的位置上停留了两息,然后才不紧不慢地抱拳坐下。
“两万人。”
黎球嘴角抽了一下,发出了一声不知是嘲笑还是感叹的鼻音。
“啧啧,刘隐的清海军,也不过如此。”
他扭头看向卢光睦,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。
“大帅,张佶既然灭了刘龚,下一步必定是奔彬州来的。蔡州老卒的战力,您也听说了。末将以为——”
他把腰间的横刀往案上一搁,刀柄在帅案上磕出一声闷响。
“该撤了。”
卢光睦的眉头拧了起来,没有接话。
右首的李彦图紧跟着开了口。
李彦图比黎球年轻几岁,三十出头,面皮白净,五官端正,若不是一身甲胄,倒像个白面书生。
但他骨子里的野心,比黎球只多不少。
他的嗓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。
“黎将军说得不错。张佶部刚刚大胜,士气如虹,兵锋正锐。反观咱们——围攻彬县这么多日,折了几百人,城池纹丝不动。将士们疲得很,心气也散了大半。”
他停了一停,用指甲在案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一道。
“这个时候跟张佶硬碰,无异于以卵击石。末将斗胆直言——不如趁张佶尚未抵达,连夜卷甲南撤,退回虔州据守。好歹保存实力,留得青山在。”
两个人的意思一模一样。
撤。
卢光睦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,放下盏的时候,手指抖了一下。
“不能撤。”
黎球的眉毛一挑。
李彦图的手也停了下来。
“若是撤军。”
卢光睦的语速不快,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。
“放任张佶长驱北上衡州,与姚彦章合兵一处,衡州方面宁国军的季仲将军只有五千人马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从黎球脸上扫过,又落到李彦图身上。
“张佶若与姚彦章合兵,便是两三万精锐。宁国军,堵不住的。”
他的嗓音压低了一些。
“一旦衡州方向崩了,刘节帅在潭州城外便要腹背受敌。到那时候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
但黎球听懂了。
黎球听懂了,却并不在意。
他把双臂抱在胸前,身子往椅背上一靠,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大帅。”
他慢悠悠地开口,语调里带着漫不经心的阴阳怪气。
“末将斗胆问一句。这个仗,到底是谁要打的?”
卢光睦的脸色变了。
“是他姓刘的要打湖南。”
黎球的笑意更浓了几分,但面皮上挂着笑,笑意却不及唇角。
“他坐在豫章城里运筹帷幄,一纸军帖,让咱们虔州兵千里迢迢翻过南岭,给他当前驱、填壕沟、拿命去挡蔡州老卒的刀!”
他一字一顿。
“凭什么?”
大帐里静了一瞬。
李彦图没有像方才那样跟着附和,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。
他垂着眼帘,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敲着,面上看不出喜怒。
过了片刻,他终于开了口。
嗓音比方才更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大帅归附刘节帅,是大帅的决断。末将不敢妄议。”
他抬起眼皮,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淡。
“只是末将想不明白一件事。大帅在虔州经营了二十余年,手下几万儿郎,吃的是虔州的粮,喝的是赣水的水。”
“如今一纸降书送出去,大帅自然可以做他的富家翁,安享尊荣。”
“可咱们呢?”
李彦图的目光从卢光睦脸上移开,落到了帐外黑沉沉的夜色里。
“等刘靖的人进了虔州,头一件事是什么?”
“收兵权。”
“第二件事是什么?”
“易镇将。”
“他在洪州、袁州、吉州,哪一处不是这么干的?彭玕的旧部,如今还有几个能摸到兵符的?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钉一样扎进了卢光睦的耳朵里。
“末将只是替儿郎们问一句——日后的日子,该怎么个过法。”
这句话表面上是替士卒问的。
但帐里的三个人都听得出来,他问的是自己。
帐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卢光睦的太阳穴突突地跳。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这两个人,胸口像压了一块磨盘。
他当然清楚这两个人在想什么。
黎球是个骄悍的主。
此人武艺高强,打仗悍不畏死,在虔州军中威望极高。
但此人心思深沉,自视甚高,骨子里从来就不是个安分的人。
早在兄长归附刘靖的消息传回虔州的那一天,黎球便在军中掷了酒碗,当着一众部下的面骂了一句“豚犬”。
虽然事后他告了罪,说是酒后失言,但卢光睦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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